游方

松骨岭往事贰

师长命令范天恩率部队直插松骨岭,在那里堵截妄图从此处南逃的美军,夜幕沉重,范天恩带着极度疲惫的部队,在漆黑的夜色中,突破敌人寥寥无几的炮火封锁,只留下三连在书堂口展开哨位,余下部队全部登顶松骨岭。

“连长,俺能生堆火么”

这天气也太他妈操蛋了。

葫芦是他们团刚从后方补充过来的,别说手里的五六式了,连美国鬼子的模样都没瞧见过,葫芦老家是北边靠近中原一带的,村里征兵的时候,他就嚷嚷着要保家卫国,家里面一听这个瞬间就炸了锅,就这一个男娃娃,要知道战场上那枪炮可不长眼,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他们老陈家可就断了香火了,是夜,陈家奶奶就把葫芦扯到炕前掰扯:

“葫芦,你知道那美国佬长什么模样不你就吵着要去打仗?”

葫芦摸了摸后脑勺,也不知道说啥,平日里,葫芦最远不过是跟着隔壁家的柱子偷偷溜到县城去看人家杂耍班子表演,再远的地方他也没那个胆子去探寻,就因为这个,柱子没少笑话他胆子小,就像他的小名葫芦一样。

“那你好好听奶奶说道说道,打咱们中国西边,隔了好几片海,有个叫北美洲的地方,美国佬就是从那来的,乘云驾雾,以前的绿营老爷们说,美国佬都是白皮子的怪物,三头六臂,吞云吐雾,隔着老远也能让你去见阎王爷!”陈奶奶神色慌张,仿佛那三头六臂的怪物就在眼前。

老太太以前在奉天的民营纱厂里织布,后来遇上八国联军侵华,纱厂掌柜的还没瞧见白皮子进城,就裹着金银细软和姨太太跑了,剩下的纱厂里的干活的也不是什么老实人,活生生把厂房能搬的全不剩下,老太太当时也年轻,家里也没什么活命的营生,索性一咬牙,带着几两银子,便踏上了四处漂泊的旅途。

葫芦看着憨憨的,胆子也不大,脑子却不笨,淮海战役的时候,葫芦可是从前线背回来了六个重伤员,重炮攒射,两军对垒的阵仗他也不是没见识过。

恍惚间,葫芦仿佛还滞留在戴大红花,被乡亲们簇拥着离乡远去的昨日黄昏,而不是在这个寒天冻地的异乡战斗。

连长顾四,看模样不过是二十出头的小年轻,实际上以年过而立,年纪不算大,却已经是个老革命了,华野二纵的老人,和小鬼子拼过刺刀,和国民党在济南斗智斗勇,脑子好使,身手也一流,在师里比武从没输过,此刻他手上也没闲着,小心的将五六式上的积雪拂去,从后腰口袋里掏出一根香烟。

“放心吧,美国佬胆子小,他们进攻前......”

轰隆隆,轰隆隆

从天际线闪出一片黑影,呼啸而过,紧接着,大地开始无休止的颤抖,一切都变得不安全,透明弹泛起明媚的光芒,映照出死者一般的惨白。

仿佛,是来自远古的恶魔昂起的铁蹄,带来对生命的蔑视。

“快进防空壕!”

炮声震耳欲聋,且一声紧过一声,连长扯着嗓子对还在发愣的葫芦嘶吼道

顾四带着葫芦一起,扑进了防空壕。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在耳边炸响,蛮横的气流撕碎了葫芦的军装。

“连长!连长!我是不是死了?”

葫芦左腹上开了个大口子,伤口处混着泥土,血咕嘟咕嘟的往外流,用手按都按不住。

见此情景,顾四神色不见丝毫慌张,他扔掉手里的烟头,从腰间的武装带里摸出一张黄纸,他张开嘴,用后槽牙在食指上开了个口子,以血代墨,猫着腰,在黄纸上书写着什么。

“没事的,葫芦,连长以前是仙观里的道士,包治百病”

旁边跟了顾四多年的老兵宽慰着紧张不已的葫芦。

“天清清地灵灵三奇日月星,通天透地鬼神惊......”

伤口的血肉仿佛有了灵性,互相牵引着,不住往外冒的鲜血也凝固不动,肉芽翻涌,碗口大一个伤口居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连长,你这名字也太奇怪了,你在家是不是排行老四啊,连长你这仙术是观里师父教你的么,也太厉害,俺也想学两手,回家了好给村里乡亲们看病”

重伤下的人,往往脑子不清醒,容易说胡话。

顾四挤出了他平生最难看的笑容,说就你话多,等打完了仗你想学啥我就教你啥,这天寒地冻的,过几天就把你的肉给冻结实了。

葫芦心里乐开了花,一幅幅未来的美好憧憬浮现在的脑海中,过电影似的也不见停止。

大雪攒簇着往下倾倒,符咒的力量逐渐消退。

葫芦想着打赢了仗,把美国鬼子赶走,学了本事,也回家讨个漂亮婆娘。

他的双眼渐渐地不再聚焦,像是打瞌睡一般,眼皮垂下去,葫芦的嘴角仍然洋溢着笑容,像是时刻准备迎接新生活。

顾四颤抖着坐在地上,狠狠的给了自己一巴掌,他把头深深的埋在腿间,眼泪不争气的滴落。

此刻,在远处的师部所属173高地上,师长拿起望远镜,望着龙源里的公路上,美军的坦克和步战车黑压压的涌向松骨岭,遥遥无际没有尽头。

师长握紧了拳头,咬牙对通信兵说道。

“给范天恩通电报,死守松骨岭,另外,让三连连长顾四即刻来师部报道!”

松骨岭上遍布的傲然青松,炮火撕碎了他们的身躯,却压不弯他们的脊梁,远处泛起一线鱼肚白,顾四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没时间去感伤了,一场恶战即将来临。

松骨岭往事序

战争结束了,我独自一人回乡,背包里死去战友的标识牌轻而沉重,一路上汽车窗外掠过绿色,掠过人影,掠过飞鸟,我呆滞的望着,像个等待出院的病人,我回来了,又好像永远禁锢在了那个亡灵徘徊的地方,车外飘起了细雨,随风化成了雾,凄零零的跟着车子。

 

不知过了多久,开车的扯着嗓子:同志,到地方了,麻溜下去吧!也不怪他张口就要撵人,车子的目的地是一片烈士陵园,此时夜色如墨,又是闷热的雨季,空气粘稠的紧,让人觉得吸进鼻腔里的绝非气体,陵园四周种着稀疏不一的柳树,风一来,穿过柳树枝条的重重封锁,远走高飞,只留下时高时低的尖锐声响,是啊,停在这个鬼地方,当真是让人一秒钟也不想多呆,我下了车,前脚挨着地,轰的一声,只见司机同志招呼也不打,掉头便走,留下我孤身一人,在这个处处流露着诡异气息,处在荒郊野外的陵园内。

 

车子一走,车灯自然也一道远去,陵园重归于黑暗,倒不如说这才是它的本来面目,风声在耳边嘶鸣,待到眼睛适应了此处的黑暗,我定了定神,转身向一个不起眼的墓碑走去,那墓碑倒是不小,可拦腰折断的残躯也是事实,碑前也不见有贡品,干干净净的盖子下封存着墓主的骨灰,黑暗中无法视物,看不到碑上刻着些什么,但是我清楚,这是连长的埋骨之地,但连长的魂,却留在了那个大雪纷飞的异国,和他的兄弟们一道,永远镇守在祖国的边境线上。

1950年11月初,中国人民志愿军跨过了鸭绿江,正式踏入朝鲜战场。

 

比起刚入朝时的昂扬战意,战士们经过了长时间的高强度作战和强行军,俨然已经是一支疲惫之师,毕竟对面的美军,可是经历了二战的炮火洗礼,海陆空三军配合的滚动进攻,让统帅部的参谋们伤透了脑筋。

 

但是共和国的战士们也不是孬种,虽说美国佬仗着自己后勤有保障,吉普坦克遍地都是,我们打着绑腿也跑不过,但是要说穿插行军的战法,蒋光头哭着也是要竖起大拇哥的,这不,三十八军第三三五团的团长范天恩接了“诱敌深入”的任务,卸了一身辎重,藏在飞虎山小山沟里,一身轻装,边撤边打,范天恩估摸着,照这个行军速度,一天六十公里,两夜就可以追上师里的主力部队。

 

三三五团也没有向导,全靠一张地图和一个指北针,他们在天寒地冻中开始了翻山越岭的艰难行军,走了两夜,由于道路崎岖,途中又多是山地,地图上几十公里一比划,实际上却要爬高上低的去走,到达距离德川还有十几公里的一个小山村时,包括范天恩在内全团战士都走不动了,团长命令一个参谋带着十几个战士去侦察主力部队的方位,同时让部队在村子里休息一下,恢复有生力量。在寻找防空建筑时,警卫连在一个菜窖里发现了十几个南韩逃兵,一问,才发现,德川的战斗已经结束了,说主力已经往夏日岭去了,在不久后与侦察部队核实后,范无恩决定,全团向夏日岭行军,途中还顺手缴获了美军的一个电台,师长这时接到命令,攻占松骨岭,他正苦于手中没有可以当即调遣的部队,看见三三五团来了,高兴的大叫:“真是天兵天将!”